又是一片天

　　聯合報副刊去年和我邀了十六篇〈斷章〉，這是最後一篇。三百字的短文實在不好寫，每一篇快的一小時，慢的三四個小時才能修出來。當初他們邀稿時沒有限定主題，什麼都可以寫，也沒有要求什麼，但我拿出來的當然要是拿得出手的東西，因為我是和四個人同台，水準不能落下啊。
　　和我同台的四位是：成英姝、駱以軍、王盛弘、宇文正。他們的文章我都有看，反倒自己文章登出來時一眼瞄過就算，這是老習慣了：不看刊出來的自己文章，因為怕又挑到毛病；記在心裡比較就是了。
　　幾個月寫下來，感覺自己這十六篇整體還行，還對得起大家。當初我擬定的寫作方針是：寫可以讓大家想一想的東西；寫有趣的東西；寫有個人見地的東西；總之，有益或有趣。如今寫完了，還沒有從頭重看一遍，但我知道有幾篇我是比較不滿的，這在以前來說，就是作者已死，覆水難收；現在好些，現在有網誌，我還可以補充。
　　各位對作文有興趣的話，看看這十六篇，想想我是怎麼寫的，如果是你，你要怎麼寫，或許會對你的思維有些幫助。對作文沒有興趣，也不妨看看，因為人總會有些要作文的時候的；就算不作文，也總會有些要講話要表達些什麼的時候吧。
　　總回顧：

　　最近讀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覺得讀史讀到宏觀處，得懂一點黑色幽默，才好接受人類不得已的愚妄。
　　如黨錮之禍，范將當時所謂清流、濁流分別稱作「鯁直派官僚」和「典型官僚」，講得真毒。前者堅決嫉惡，但成不了事，也就是死硬的魚骨頭；後者就是一般卑鄙齷齪無恥下流之類。我乍看覺得這「典型」太也貶低中性的「官僚」，但想想這也是制度和那些官僚自己讓它惡劣的，也就苦笑了。
　　小結董卓亂後袁紹、袁術之流十餘年生靈塗炭的大混戰，范又說：「豪強對外部當然要混鬥互殺，對內部也一樣要混鬥互殺，一句話，豪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混鬥殺人。」你說他是冷漠還是沉痛，是嚴肅還是嘲諷，是從主義的高度宣判，還是從人民的情感義憤？這種話又會不會太武斷了？
　　我還是認為，對歷史文化是要有些溫情與敬意的；但這種根據殘酷事實的無情論斷，也要承認；此外還要放輕鬆些，因為我們還要活。綜合以上，大概就是黑色幽默了──不但是humor以觀，也還更要能哀矜勿喜地，回以：幽幽的靜默。

　　中國民歌，當數〈茉莉花〉和〈青春舞曲〉最是渾然。前者唱將美好與人共享的願望，後者唱青春一去不復返的感嘆，都是最普通的主題，而這兩首最近原始的歌謠，就以最簡短的詞曲，做到了純粹之最。
　　我們不會常常聽到它，但也總是不會忘記它；偶爾，隨意哼一哼，你可能會發現，這簡短的民歌，竟比無數流行歌曲都來得悠長。那為什麼現在看不到有誰在作這樣的「小令」了呢？因為現代時尚太浮華，人的生活太繁忙、思維太紛雜嗎？
　　張懸〈寶貝〉應算是近年唯一有接近〈茉莉花〉那樣純樸而粹美的創作了，這也是她流傳最廣的歌曲，足見大家對這種情致是很嚮往的。然而，〈寶貝〉是張懸十三歲寫的，後來她一首比一首曲折幽晦，現在大概也很難再去寫〈寶貝〉那樣的歌了。
　　或許，文明也就是這樣吧。都不是不想返璞歸真，只是，談何容易？
　　【2007/01/21 聯合報】

　　化學系胡立志前陣子去宜蘭參加李遠哲慶生研討會，會中有個節目「與大師對談」，讓學生向幾位諾貝爾級大師提問。胡立志就想了一個：「如果讓你再年輕一次，參加現在這樣一個研討會，有機會向諾貝爾級大師提問，你會問什麼問題？」
　　胡立志說，這是看我那篇〈如果我出學測作文題目〉想的，一開始只是想惡搞，但他隨即發覺這題目其實很棒，我大以為然。可惜，後來他們教授覺得這個問題「太難」，給改成了「如果你再年輕一次，你現在會想投身哪個研究領域」──這樣，答案就會因各人幾十年專業的積累而異了，實不如原來的問法，可以問出一些本質上的見解。
　　但我還是慶幸我們發明了一個「萬用問題」，以後遇到要問問題的場合就問這個吧！哪個領域都行，太好了。後來我就把這事講給了劉炯朗校長聽，並問如果是您您會問什麼？
　　校長說：「我們學資訊的，可以給你一個答案，就是重複這個問題，問如果是你你會問什麼。」

　　「『春江水暖鴨先知』，為什麼不是鵝先知？」
　　「哼哼，這你就不懂了。」
　　「哦？」
　　「不有外號扁嘴鴨的嗎？」
　　「那又如何？」

　　電蚊拍真是個好東西。有它之後，與蚊子的戰鬥霎時優雅、從容了起來：瞄準，按鈕，黏上，便一聲清脆的劈啪，和幾點細微的火花，就此搞定，再沒有了空手時的粗野、血腥與倉皇，好爽。
　　我強烈懷疑那電炙蚊子產生的焦臭有致癮作用，那氣味真難聞，可就是會令人莫名其妙的興奮，大概這就是殺戮和復仇的快感吧。我覺得這不是好事，所以電到以後，我都立即把它抖落到紙，一夾了帳，也算給個痛快；而那把血漿與體液一起擠爆的一捏，帶給人的又是不一樣的快感，我比較喜歡這種。
　　以我之血，讓你綻出火花，那燦爛就算是我失血的補償。人生中，能有多少這樣詩意的索回？我們又有多少被巧取豪奪，卻一籌莫展的憤恨？
　　所以我說，電蚊拍是好東西。
　　這篇上個月就登了，今天補貼。

　　　　如果我出學測作文題目
　　每年國中基測、高中學測、大學指考的作文題目都會讓大家議論幾天，可是為什麼一直沒人問：如果你出學測作文題目，你要出什麼？
　　我會出：「如果我出學測作文題目」。
　　為什麼命題老師要出「體諒別人的辛勞」（今年基測）「想飛」（今年指考）等等題目呢？必定是因為他們想從中看到什麼。那換我來的話，我想看到什麼？我想看：換成大家來的話，大家想看到什麼。所以，我還會要求考生寫出你的理由，就像這一段。然後還可以再問：就你出的題目，你會給什麼樣的文章打高分？什麼樣的文章會給你打低分？你期待什麼？
　　一個人把這些寫了出來，我們對他的思想也就可以有個大概的分數了。而我期待什麼呢？我期待有人寫：「我也會出『如果我出學測作文題目』，而我期待有哪個人夠白目或夠帶種，再出一次『如果我出學測作文題目』。」

　　這幾年，「幸福」一語已然氾濫在我們的生活中了：小說、戲劇、廣告、歌曲，到處
都在建構幸福、倡導幸福；其中最令我側目的，是這麼一句台詞：「要幸福喔！」
　　我越看越覺得它反諷。
　　想想，什麼是幸福？帶有幸運、僥倖的福。這，應該不是人力所能強求的，也不在我
們「本來應得的福份」之中吧。

　　大概沒有其他遊戲比《魔獸爭霸III》的《DOTA: Allstars》模組耗過我更多時間了
。這是一大群玩家發展出來的五打五連線對戰地圖，每人操控一位英雄，以摧毀對方主堡
為目的。經過兩年的持續更新，它已成了最熱門的《魔獸》衍生物，其技能、道具、戰術
配合，在在精彩多變又不失平衡；廣大玩家的創造力，在此完全體現。Allstars，是集同
類遊戲之大成，也是集群策群力之大成。

　　年初，巡防官問我能否寫首宣導海巡署一一八報案電話的詩，我覺得有趣，便答應了。想：這種東西用什麼體裁最好？七言打油詩吧。如何下筆？嗯，民眾最期望公家機關什麼？──效率。那就這麼寫吧！十分鐘後，湊出四句：
　　海巡報案一一八
　　有求必應不拖拉
　　解困排難立時到
　　犯紀違法馬上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