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片天

　　爺爺奶奶都是浙江金華人。 　　奶奶姓鄭，鄭家很有錢，從奶奶的奶奶的奶奶那一輩開始就很有錢；奶奶的 奶奶也是有錢人家，家裡只有女兒，於是嫁來鄭家以後，兩家變一家，就更有錢 。有錢也沒什麼好買的，只有買地，買了很多很多地，買到半個金華都是鄭家的 。 　　雖然有錢，但他們還是很省，一個月只有初六、十六、二十六可以吃三次豬 肉，由家長分給每人一份，其他日子想吃肉就自己掏錢買。大家族的故事要說說 不完，我也還沒聽完。 　　奶奶生於民國十八年。一歲的時候，有個挑夫送東西到鄭家，路上在飯店聽 到有人在討論今晚怎麼去搶鄭家，於是丟下東西趕忙來報信。鄭家聽到就立即撤 離。晚上土匪來了，屋子裡什麼都搶不到，就一把火燒了。燒燒燒，把老祖母的 棺材也燒掉了。 　　鄭家隔天回來，房子得重建，但重建需要時間，財產也要先轉移。於是僱了 很多人，從地下把銀子挖出來，一船一船地運到杭州，存到各家銀行裡，保鑣當 然沒有少僱。銀子太多了，他們自己挖完，其他鄉民去刨，也能挖到，名聲傳得 很遠。 　　鄭家住到了縣城裡，銀行騰了一間屋子出來給這家大戶居住。鄭家人口不算 多，上上下下十幾二十口吧（以後再問），再加幾十個僕人。那時大家都穿一樣 的衣服，主人也不敢把好衣服穿出來，不安全。 　　那個年代有錢也沒什麼保障。我以前還以為奶奶家是包山包水的地方豪強， 再多聽了一些敘述，原來也沒什麼。鄭家被強迫認購了很多國民政府的愛國公債 ，後來政府不認帳，怎麼也贖不回來，一疊疊債券就讓小孩子拿去過家家。 　　鄭家有兩房，我奶奶在二房。過幾年，大房的房子重建好了，雕梁畫棟，蓋 得很好；再過一年，二房也蓋好了，雕梁畫棟，精美家具，比大房還好。他們也 僱人造了十二支土槍，再僱上幾十個護院。結果在新房子裡還住不到一天，日本 人來了。 　　奶奶和家人、下人撤到山裡，有一間大茅屋是預備著的避難所。隔天下來一 看，新房子被燒光光，就是田裡的廁所，也被燒了個精光。後來他們才想，應該 在屋子裡留一點錢的；人家有搶到錢，大概就不會燒你的房子。 　　抗戰八年，他們住在山裡，有時也到縣城吧。中國太大了，日本人管不過來 的，奶奶感受到的鄭家的生活似乎也和打仗前差不多，反正也沒一天安定過。奶 奶十一二歲時，曾經看賣菸的店家捲紙菸，覺得這很好做嘛，就也讓人買了許多 菸草，自己用大鍋炒，還把日本的仁丹剁碎加在裡面（仁丹裡有薄荷），然後用 很不錯的毛邊紙（記不太清了）捲起來，大人抽過以後很有好評，然後這就開始 對外出售了，奶奶的媽媽也來幫她做。 　　於是有一段時間，每天都有很多人到一間小屋子前求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多 賣一包菸給他。奶奶對看得順眼的就給他兩包，看不順眼就只給一包。 　　抗戰勝利後，奶奶在縣城讀高中。奶奶的嬸嬸的某一個下一代的下一代，是 黃埔十六期的軍人，他比奶奶大十歲，但得叫她姨娘。他想追奶奶（很多人都想 追奶奶），但輩份問題使這事情不可能。然而，這位黃埔十六期有一個老師，也 是金華人，從軍以來十三年沒回老家，現在三十歲了還沒娶妻，就是黃埔十三期 的我爺爺。 　　經介紹，爺爺和十六期的來拜訪。那時奶奶住在她大姊家，也不知情，還在 和大姊的小孩玩。後來大姊叫奶奶給客人倒杯水，奶奶倒了，這就算見了一面。 之後，大姊說人家明晚請你吃飯，奶奶覺得很奇怪，不熟又沒什麼緣故，這是幹 嘛？堅持之下，還是去了。叫她姨娘的十六期也陪著。那天是八月十六，飯後還 有一起去看什麼活動（廟會之類吧，奶奶記得，我沒記得）。 　　然後爺爺回南京去繼續讀陸軍大學，翌年，由人上門提親，奶奶的大姊馬上 答應了，也沒先請示住老家（房子又蓋起來了）的母親。過半年，完婚，爺爺也 畢業了。不久爺爺被調到台灣，寫信叫奶奶過來，奶奶一個人不好動身，後來有 表哥來了，才一起到上海，賣了幾只鐲子（套在手臂上，衣袖遮著，外面看不到 ，好帶又安全），在黑市買了船票，在船上擠了三天三夜，到了基隆港，發了電 報給在高雄鳳山的爺爺，再輾轉循著地址找到人，勉強安頓下來，從此就沒有回 去大陸了，直到四十年後開放探親。爺爺沒有活到開放，他在我出生前一兩年就 去世了。 　　至於金華鄭家，財產自然是給共產黨共掉了，不過因為有讀過書，這家族的 人後來還是能有比一般人好些的工作。早先他們在城裡買屋，是一整條巷子地買 ，後來大都被佔了；奶奶回去以後，親戚說有一間是你的，你可以打官司和他們 要回來，不過奶奶覺得麻煩，再者那房子也不好，就沒去要了。ｎ度重建的老家 ，則成了鄉鎮公所；以後有機會去金華，或許能尋訪一下。